吃完稀饭,我开始练笔,艺专小阁楼上亮着一盏五烛光,相形之下,这小屋间真太亮了,我从箱里找出红衬衫挂在窗上遮光,但一开灯,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又散得四下像罩了白雾,画画停停,一整日都在跟日光搏斗。
过了中元,西湖的秋都开始了,此地却如此酷热。
下午,早早吃过晚饭,出门散步,打算往郊野方向走得远些。
这学校,到处椰子树,C场边有排大榕树,俯瞰远处看得见红砖墙的农家。太yAn斜斜得映着长影,热炎的日光已经失去威力了,草上总算微微地摇摆起一阵阵清风。
往校外走,一丛丛林木夹道,不久就走到一片宽广的草场,草地上奔跳着许多孩子。我坐在草地上,看着那一群小孩欢乐的奔跑、打闹,打着赤膊的瘦小身躯油润润地泛着褐黑的光,在地上翻滚吼叫,我听不懂台湾话,孩子嘴里吼出来的声音粗鲁有趣味,他们的表情笑怒夹缠。
几个孩子似乎因为我这个旁观者的关注,打得更起劲了,加入的人更多了,到最後七八个人全扭打成一团,哭笑声咒骂声不绝於耳。
暮sE渐渐笼照,大人的呼唤声传来,孩子们起身拍打K上的尘土,纷纷奔跑散去,眼前只有两个小孩还继续嬉闹,我取出画册,一枝铅笔开始在纸上游走起来,一人骑上另一人的小肚子,手拍着腿要马开步走,下头的人马上翻起来又滚转,四只臂膀交叉扭结,两人的腿用力推拨,两个小身躯扭成难分难舍的一T,爆发出原始的生命力,我快速地挥动线条想要这个形象停留下来。
两个孩子发现有人在画他们,似乎b他们自己的游戏更好玩,悄怯地靠近来,我冲着他们笑,把刚才画打架的两人给他们看,乌溜溜的男孩双目光发亮,傍着我坐下来翻阅起画册,嘴里连番发出呵堕的声音……
孩子被母亲挥着竹条喝叫回家了,夜风吹起来了,我散步走回宿舍,心头欢快起来,虽然我听不懂台湾话而失去交谈的愉快,但我感受到了这里的人朴实的情感。这里的人要我画,我要好好地画。
不管走到哪里,总是有碧蓝蓝的天空,清亮地映着绿树红屋瓦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开学前,天才微亮我就起床,趁着天气凉爽,背起画具随意走,遇见新鲜的景物,就坐下来画。
不经意就走入竹林小径,转个弯见到四合院的农家,农家也是天一亮就开始作务,树上绑着牛,墙边靠着牛车,屋前的埕,穿着黑衣K的农人将金h的稻谷一排排推开。
我打算坐下来画,戴着斗笠的中年人突然抬头向我,嘴里似乎在吼骂,一句也听不懂,我举起手中的画纸表明,他突然举起掌中的铁耙,作势要打人,我赶紧转身循着竹径走开,心头一片乌云越加浓厚。
学校里还有不少日籍教员,受日本教育的台籍教员,和我们这批从大陆来台的,三个圈子,彼此不犯,泾渭分明。
吴学让说,美术课没有规定的教法,大家各凭本事。
我记得林风眠先生的话,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花,有的是牡丹,有的是芍药,还有的是路边一朵小h花,问题不在於他是什麽花,而是他要开放,要尽其所能开开它。
第一堂课,几十双眼睛盯着我看,我绕着排间走了一趟,学生的桌上都摆着图画纸和水彩笔,心想,既然不是在培育美术专科,那就放手去画,我踏上讲台讲了几分钟的话,那几十双眼睛还是闪闪地盯着,我的四川口音似乎叫他们楞傻了。
我一把端起书桌搬到讲台上,桌上放一个瓷盘、几颗橘子,他们果然动起手,在白纸上刷刷地画起来。
我不去看他们画,自己坐在椅子上,画他们,小平头的青春男孩,像泥土里捏出来的,浑身散着一GU青草气味。
我的课堂松散欢快,学生渐渐地走动起来,或左或右找画画的位置,也有挤到身边看我画的,看到我素描本子里头画的他们,欢笑叫闹声不绝於耳,总是一眨眼就到下课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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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课堂太过嘈杂?
教务处要我管理好秩序,暗示我多去观摩。
我走过林玉山的课堂,他是日本留学回来的美术老师,见他在黑板上示范梅花图,粉笔白字写着:「第一先画梅树枝g,先g後枝」,「毛笔先濡淡墨,笔尖沾浓墨」,「将枝g全画出其中留位,以便添花」……我看见黑板上粉笔括弧出:「老g墨浓,新枝墨轻」几个字,就知道,又是芥子园的规矩,还是老方法在教画,国画Si了,学生也画笨了,便迈着脚步速速走开。
画国画的人临古人的画,画西洋画的人画石膏像,是一样的,石膏也不是自然,这是给人一个美的观点,让人用这个观点去看自然,这便造成了传统的框框。
这不是创造,我边走边跟自己说,要先用自己的眼去看自然,再脱去旧的束缚,照自己本能和思想凝成一个新的形式,这才是创造。
学生又不是美术专业,他们为什麽要上美术课?难道不是为了创作?谁都可以享受创作的乐趣,人在创作中是自由的,像人在自然面前都是独一无二的一般。
宁愿学生直接用眼睛去发现自然,而不是装进框框里去仿造。
我把学生带到校园里写生,他们画最多的是树,大榕树、椰子树、雨豆树……每一棵树都顶着蓝天白云,画得坏,大多数把树画得直挺挺的,却有一两幅教人眼睛一亮,那直截挥出来的线条没有技巧可言,却生动极了,他们眼中看到的景物新鲜、真实,景象的背後有一双清澈的眼睛!
美术的专业教育,学国画的人受古画的束缚,学西画的人学太多形式的技巧,这都不能走上创作的道路。
我边翻看学生的画,边想,创造者首先要创造自己、更新自己,先从灵魂的深处出发,再由眼、然後到手……先由手而开始创造的人,永远创造不出什麽。
这些时日,拿起画笔,总陷入一个Si胡同里,我的手总是跑得b脑子快,我的手自己会去描写对象,我的画没有灵魂,我不断地跟自己说:「画画不是描写对象,是描写对象刺激我的一种幻象。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写生课时,我跟学生说,自由去画,画房子、花草、麻雀、地上的蚂蚁都行,学生乐成一团,我听着他们的哄笑声,像音乐般美好,画画应该带来欢笑,像游戏的孩子在沙地上挥舞树枝的心情。
只有创造给人欢愉。
没有为什麽要画,没有管它能保留多久,画画唯一的心愿是发泄情感的乐趣,想想最早初民画出线条的心情。
多久没有从画里得到欢快?
回到宿舍,我将挂在墙上的画一张张取下来,关进皮箱里,我只要平易恬淡,不要它去感动人,不要伟大,也不拒绝人,自然地生存在自己的世界中,就像耳边响着田园交响曲一般,也成为音乐的一部分。
等放假。到处去写生,我在台湾这几年最好能将这座热带岛屿的风景画个遍。搭火车进入到阿里山,进入林雾之中,雾气像风,行过水面,行过林间,行过峰棱,行过天际的夕照,我像在做贼一样的紧张、战栗,x口在跳,心头狂喜,却一筹莫展。
从阿里山下来,一走进校园,远远就看见吴学让朝我挥手,着急地叫唤我的名字。我慌忙背着画架跑过去,听他说道:「你一上山,警察就来了……」
我提着心听他往下说:「警察赶着要办你的新身分证,又到处找不到你的人,就找我当代填人,我又不知道你父母大名,又无法跟你联系上,我怎麽想也想不起蛛丝马迹,只能编造,你赶紧跑一趟警察局,看能不能更正。」
我一听是这事,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,笑着拍了拍老朋友的臂膀,说:「没关系,没关系,这不叫事儿。」
不久,新的身分证发下来了,我也始终没去更正,也没放在心上。
新身份,只有席德进的名字没变。
这段时间萦绕在我脑海里,教我日夜想个不停的,是如何画?画画这条路,该怎样往前走?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在杭艺时有先生走在前头,如今,要用自己的脚,开出一条新路来。
那时我已经把对象捉住了,因之生起的一种快感在使我战栗,很多画画的人只是在描写对象,真正的艺术家是把自然和艺术连接得非常紧,……眼前Sh郁繁茂、光影迷离,叫人悸动的山峦景象,如何下笔才好?
我应该要记得那瞬间即逝的现象,我要练习一种能力把那现象捉住放在纸上,速写是重要的,但,我看到自己的笔涂了又改,越改越看到自己的笨拙,看到自己的悲哀。
到台南写生,我坐在山顶俯瞰,在纸上画了几笔,就画不下手了,眼前的景象叫我把笔停下来,不愿被画出来的不是它们的真实面目。
我在画架前獃了半晌,将画笔画本收了起来,独自一人缓步慢行,边走边想,画不下来,那就先用文字写把眼前所见,记录下来。
一片热带的树木被风摇动,那远处的山肃静地排列着,云从山後缓缓地爬起来,蓝sE的天空愈是碧蓝。
在高处往下看,树梢儿都在我们足下,彷佛在飞翔在盘旋,在椰子林,椰子的长叶针如无数的手指在空中招摇,快成熟的椰子默默地垂在枝g间,它像丰满的rUfanG在诱惑孩子样地诱惑着我;山G0u里,长长的草在荫僻的地方流出一条泉水,一圈一圈的波纹散开,不同的地方就有不同的波纹在颤动,像一章乐曲在进行它不同的情节。
我突然忆起杭艺的画室里,一名厨工的lu0T,他的躯T肌r0U上的线条,每一道线条都藏着他劳动数十年的纪录,我当时想把那蕴藏的力量画出来,心脏剧烈跳动,几乎要疯狂。
眼前的大自然蕴藏的力量,大至无边无际,细微到一点波纹颤动。
我深呼x1一口气,看见yAn光把叶片照得透明,叶片如一只伸出的求乞的手,领受赐予者的恩惠。风摇动那整片的树林,远处近处,都动得那麽厉害,天空的云也在不停的变幻,惟有那山坚强而沉重地静止着。
在台南等车回嘉义,心里在想,也许,我要先享受自然,尽情地,尽兴地,先忘掉画画这件事,……突然间,一身白西装、白靴子,像一道白光映入眼帘,我来不及想就扯开喉咙叫唤……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「孙朴?」「孙朴!」
叫第二声时,几乎能够断定,眼前正埋头在杂货摊上挑唱片的人,就是去年在艺专相遇的,那个来自上海艺专的孙朴。
我跑过去,一把抓过他的臂肘,看孙朴那张脸从怒到惊到喜的变化,我也乐开了,笑道:「怎麽也想不到你竟也在岛上!」
孙朴说他在岛上写生,和一群同学住在麻豆糖厂子弟学校宿舍。
「听说上海在闹学cHa0。」
「对,我想避一避,就搭船过来了,你呢?」
「一毕业就过来了,现在嘉义中学当教员。你跟我走,到我那里住几天。」
孙朴从旧货摊里找到贝多芬的唱片,交响乐从一号到九号,他非要买下来带走不可,我帮他跟老板讨价还价,岂料他身上的钱不够,却见他从袋里掏出一枚金指环,老板一看喜上眉梢,收下金指环,立即帮忙打包,两人分提要走,老板跑出来又把我们唤住,从cH0U屉里数出一叠钞票找给孙朴。
一路等车搭车走路,嘴里的话没停过,自来到台湾,未曾遇见有人可以让我说话,说得这样畅快。
一回到学校的小屋间,我跑到办公室搬出另一只竹榻,靠着窗,给孙朴睡,行李刚摆下,又兴冲冲的拉着他往学校边上的小市场跑,h昏集上买了一块猪r0U、许多块豆g豆腐角,回到厨房里两人切葱捣蒜合作无间,夜里摆满一桌,端着酒杯,各据一方边吃边喝边聊,都不知何时才ShAnG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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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我有课就去上,没课的时候,两人黏在一起,没日没夜的交谈,一起做饭一起散步,每晚临睡前躺在床上,我会预告翌日的菜单,回锅r0U、连锅汤、麻婆豆腐、怪味J,两个人乐成一团,像又回到昔日杭艺的青春无忧。
下课走回宿舍时,我忍不住讶异,孙朴一个人竟抵得过整个杭艺。
孙朴自己一人时,只待屋间里,我画了好几张地图给他,让他自己出门游逛,但他说更喜欢窝在窗前阅书,他说不一样的方所看一样的书,又会读出别样的滋味,也没看见他画,真是怪人。
有一天我下课回来,见他躺在竹榻上睡着了,一本邓肯自传摆在枕边,突然感到小小屋间悠荡着一GU甜蜜的气味,我走到他身边,俯视他的脸。
彷佛罩着一种纯净的光,似乎又不对,像光的东西,从他的身T里透出来,五官倒模糊了,净到了极点……
世上竟有这样的人!
突然觉得,可以尽情尽兴地展放自己,在他面前。
他真像一颗星子,一尘不染!
到了放寒假,两人更无间隙的相互应和,早起躺在竹榻上,也不起来,就你一句我一句的闲聊,聊得忘天忘地,一尽兴更无边无际了,屋内吃饭睡觉,屋外游荡,走到草地上脱掉鞋子,跳起舞来,又叫又笑。
静悄悄的校园,有他一人就满了。
庭中一株雨豆树的枝g卷曲伸展如肆情舞动的身躯,我们在树下伸屈模拟,到後来踊动跳跃,浑然忘我之际,日落,夕yAn的金光洒满青青草原,直直舖在目前。
我从来不知道,原来有些景象的落实,是因为人的心心相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处处是明晃晃的蓝天,几抹白云,我们读的书、热Ai的人几乎一致,两人都陶醉在邓肯、纪德、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情怀里。
有一天夜里谈到林风眠先生在绘画上的追求,我从榻上跃起,拿出自己在阿里山的风景写生,孙朴看了不发一语。
我要他说说看,「怎麽样?」
「这哪里是阿里山。」听出他话里的评价yu言又止,我追问:「是什麽?」
「什麽也不是。」
「那也没关系。」我说。
孙朴接着说:「是没关系,塞尚的普罗旺斯也不是普罗旺斯。」
我点头称是:「只要是画!」
哪里晓得他竟说:「这还不是。」
我立即又从墙角搬出一大叠人像,有铅笔、钢笔,全是速写。
孙朴边翻看那一张张青春的、稚拙的脸,边问:「这些都是你的学生。」
「是!」我回答,听见孙朴又说:「是学生而已。」
我又从箱里取出一桢JiNg致的肖像,问:「这呢?」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', '')('这一幅约翰克利斯朵夫,我费了许多气力,我自认是我近来最好的作品。
孙朴接过肖像,仔细端详,他的神情叫我兴奋起来。
「这个克利斯朵夫很漂亮,好来坞出身…」听见好莱坞三个字,又叫我难受起来,又听见他说:「像你自己…」
一阵惊喜,我问:「你说我像他?」
「像。」
「怎麽会像呢?」
「把不理想的都变为理想的了。」
一听这话,我想到写在日记的句子:「画画不是描写对象,是描写对象刺激我的一种幻象。我要把灵魂最好的一部份置於画中。」
但孙朴脸上的神情,似乎并不认为,这样的画是好画。
我也不明白为什麽,无法信服於他人的事,我都想坦露在他面前,像是坦露在一颗明亮的星辰面前。
年底时,突然有通电话打到嘉义中学的教务处,我跑去接听,才知道是孙朴在上海乌镇的家人催他速归,电话中也说不清楚是何事,孙朴匆匆跑回麻豆糖厂拿行李,直奔基隆。
他走後,我还留在这些时日两人朝夕相处的余韵中,回想两人的初遇,也算不打不相识,一身世家公子哥的派头叫我看不顺眼,直到他来看自己画画,才熟起来,两人从来不相约,三两回饭厅湖畔遇着了都聊得没完没了,朋友之间,唯有孙朴可以叫我说话说到自己也意想不到的深处,这样的人,一生能遇见几回?能遇见,已是三生有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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