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' 自打那日起,晏清江便时不时做出一副没了温钰与任沧澜,便百无聊赖,终日无所事事的模样,隔三差五便叫着温沁如出府游玩。 他也不去多远的地方,连城门也不靠近,只在城中不住寻找新乐子,穿街找巷地品家新茶用顿午膳,很快便将京城翻了个遍。 府里的管事总觉这理所当然中透出股子不寻常来,也不敢怠慢,便往贺珉之处禀报得勤快了几分。 贺珉之过量服用任沧澜那药本就有些神志不清,这几日无任沧澜帮他调息,越发脾气暴躁易怒,温府的下人连连上报了几日晏清江行踪,倒惹得贺珉之愈加心烦,当即便将镇纸抬手砸了出去,发出“砰”一声巨响,他双眼赤红道:“平日盯着他便是了,整日整日报这些没用的东西,可是活得不耐烦了?!” “臣该死!臣......臣......”那跪在地上的人迎面被镇纸摔出的碎屑扑了一脸,闻声登时闭着眼“咚”一下磕了个头,承着贺珉之怒火正抖抖索索,还不忘各种找了由头给自个儿开脱道,“臣眼见七夕那日城外风云变色,任大人来府上寻了晏青帮忙救一濒死友人,想着这晏青能力恐在任大人之上,便格外对他上心了些......臣该死!” 这事儿七夕那日本就上报了贺珉之,却不料那日贺珉之药效上头正在书房内大发雷霆,不待说完便将人赶走了,恐是连那日他说了些什么也未听清。 果然,贺珉之闻言双眼一瞇,神智顿时便清明了三分,他从御座上走下,绕过桌案行至他面前,沈声问道:“你说什么七夕救人?给朕说清楚了!” “是!”那人又磕了个头,惊魂为甫,也不敢抬头瞧贺珉之,只盯着他鞋尖,愈发详细道,“任大人失踪那日,来府上找过晏青,说是有人快不行了,让晏青去救,晏青便随他去了。那时城外雷声大作,晏青去了约莫一个多时辰,回来时一身狼藉,满身灰土,面上神色倒是轻松不少。任大人如今遍寻不到踪迹,陛下怎不招那晏青来?说不准任大人会的晏青亦会,或许还能暂替任大人些许时日。” 那人说完又跪伏在地,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止不住颤抖,陛下的性情本就难以捉摸,这些时日更是变本加厉,稍有不慎说错了话,便少不了上些刑罚,宫里人人自危。 “......哦?”那人话音落下许久,才换得贺珉之一声疑问似的鼻音,他不由抬头,正撞见贺珉之正垂眸牵着嘴角,似笑非笑,他眸中血腥色混着一线癫狂,鬓发微乱,颇有些瘆人。 那人与他不慎一个对视,又猛地打了个寒颤跪伏下去。 温府中那位“晏青公子”的身份,贺珉之着人查了小半年,一无所获,他本已将对他那份疑惑心思淡了,如今却又让人一言便覆又挑了起来。总归不管这人到底是谁,能有用处便好。 贺珉之负手又缓缓回了御案后,斜倚着坐下,手指微屈在腿上敲了敲,倏尔就笑出了三分邪性道:“那便宣那位晏青......觐见吧。” “是!”那人应声连忙爬起告退,迅速出了御书房。 任沧澜走前正在为任沧澜炼第三味药,那药是在白露那天满四十九日出的炉。药出炉前他不在还不打紧,那炉火左右有药侍替他守着,照他走时那火候,只不住往里添柴便是。 可待这药炼够时日出了炉,任沧澜仍是未归,事情便有些棘手了。 任沧澜那药全是琢磨了古方得来的,旁人闻所未闻,根本不知如何服用,贺珉之桌案上排着一溜几个白瓷瓶,每日等任沧澜等得心焦。 他那第二味药已提前服完,一日无药可服便一日浑身不舒爽,心头似有把火在烧。 ***** 晏清江被人传唤时,正与温沁如在书房温书,说起学问,温沁如倒比晏清江懂得多,她还能忆起当初温钰举给她的例子,举一反三旁征博引地给晏清江解释解释。 他俩这几日却不只是在温书,却是借着机会凑在一处谋划怎样逃出温府,去往城外。 他俩在书房内,甫一听闻陛下传唤“晏青晏公子”,俱是一怔,面面相觑,半晌后晏清江抬手拍了拍温沁如肩头,让她稍安勿躁,自个儿便拉了门出去。 门外管家领着个生人站在屋前,那人便尖着嗓子面无表情地又重覆了句道:“可是晏青晏公子?陛下唤您御书房觐见,这便请吧?” 晏清江立在檐下瞥了管家一眼,见他面上什么神色也无,便只能自个儿兀自揣摩了揣摩,拱手礼数周全地向那人恭敬作揖,颇茫然地道:“烦请这位......这位大人带路。” 他不知那人官职为何,但总归是宫里出来的,尊称声“大人”定不为过。 那公公头次让人唤作“大人”,倒是颇为新鲜,他见那少年眼眸清澈明亮,压着内里几分不知所措,衣衫也穿得随意,袖口折了几折挽在手腕上方,露出段白皙的小臂,除去那几分出尘气质,整个一副不谙世事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年摸样,哪儿有任沧澜半分精明。 ', '')(' 那公公也不驳他,莫名便生出几分优越来,又只不住对他颇有好感,便半转了身子,带了些笑道:“一声大人可不敢当,晏公子随杂家来便是。” 晏清江道了声谢,整了整衣袖,便随他走了。 温沁如待他们出了院落才起身,手扶在门框上心下焦躁不安:哥哥不在,任沧澜也走了,眼下他俩正谋划如何逃出京城的当口,晏清江又被传唤觐见。 这当真是——多事之秋啊...... ***** 晏清江被那人领着入宫,一路走来,满眼皆是雕梁画栋、贝阙珠宫,便不由心道皇宫居然是这个摸样,也不知温钰每日是在哪个房子中办公。 他进得御书房中,那“大人”便退下了,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,他抬头正对书案后的贺珉之,端端正正作揖行礼,道:“晏......青,见过陛下。” 他一副耿直率真的模样倒让贺珉之不由多瞧了两眼,晏清江年纪虽与任沧澜一般无二, 瞧来却大不相同。 他眸光不惧不怯地直向贺珉之望过去,自带一股平和宁静的气息,像是久居凡间的仙人,不愧山中隐士的身份。 贺珉之胸中那一腔燥热,登时便似乎被他那一眼化去了不少。 “你便是温钰府中的修士——晏青?”贺珉之手肘本撑在耳后,侧躺在御座上,与他问话间不由便缓缓端正了坐姿。 “是。”晏清江点头应答。 “沧澜说,你是苇州寒云山上的修士,与他也算半个邻居?”贺珉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眼里的殷切期待掩都掩不住。 “是。”晏清江又道。 “那不知晏修士,修道多久了?”贺珉之眉梢瞬间便染上了七分喜色,他嗓音刻意一压,却状似随意地继续问道。 晏清江虽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,却越发谨慎,他回忆了一回忆温钰先前的说辞,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道:“山中不知岁月,我修道那年年岁颇小,不怎么记事,待下得山来,亦不知世间到底过去了多少春秋寒暑。” 贺珉之闻言,眸光便炯然地凝向他,晏清江坦然与他对视,瞧见他目中一片赤红,顿觉蹊跷,想多嘴问句他是否生了病,又忍了下去,只待贺珉之又发问道:“晏修士可渡了大小雷劫?” “未曾。”晏清江如实回他,他天生半仙,自打出生便免去了雷劫之苦,自不用受劫。 “那晏修士可曾有服用些仙丹灵药?”贺珉之彻底坐正了,他探身向前,瞇了瞇眼眸,眉心微隆。 晏清江摇头。 “晏修士未渡雷劫,不服仙药,那......”贺珉之双眼彻底瞇成了缝,忖度间又带着三分不信服,“那晏修士为何能保皮相貌若少年百八十年?” 晏清江神色清明坦荡,眸光诚恳真挚,缓缓回他说:“许是我体质特殊,抑或山上灵力清气鼎盛,于修行一途便能事半功倍。” 贺珉之:“......” 贺珉之是个心机深沈的,便觉这天下间没有谁是心思简单的,他见晏清江看似坦然却总是话中敛着几分未尽的语义,便道晏清江准是将修道的本事藏着掖着不愿透露于他。 “朕倒觉得,是晏修士自谦了。”贺珉之略烦躁地搓了搓双手,温钰是个嘴撬开不开的河蚌,现下连同他养在屋中的男人亦是如此。 ', '')(' 贺珉之扯着嘴角笑了笑,胸腔内登时便像燃起了一簇邪火,烧得他越发暴躁。这晏清江在他看来,便像是个还没开启的藏着宝物的盒子,让他甚是不爽。 他意味深长地压着燥意笑着夸了他一句,便转了话题,他招了招手,让晏清江上前,取了桌上一个白瓷瓶,拔了瓶塞,将瓶口抬在半空,让晏清江凑近来嗅:“今日请晏修士来,并无其他用意,不过是任沧澜临走留下的几瓶药,未曾与朕言明用量。朕想着晏修士与任沧澜熟识,或许对炼药一途亦颇有研究,便着人请了修士。” 晏清江原先便晓得任沧澜在帮皇帝炼药,却未细问他炼的到底是何药,待他探身去桌前嗅了嗅那瓶口,便猝然蹙了眉头——那瓶中药香浓郁非常,混杂着些陌生气味,辛辣中压着份寒意,古怪至极。 “这药......不宜多服。”那味道激得晏清江鼻头不由酸涩,他揉了两下鼻尖,抬眼瓮声瓮气地向贺珉之道,“我虽不懂炼药,但亦知像这种药性相冲未融合彻底的药吃不得,这药方倒是好的,但炉火太旺,恐是在炼制后几日里,火候未曾把握适度,坏了部分药性。” 莫长老前些年着人将族里藏书都翻检出来晾晒了晾晒,他见晏清江闲着也是闲着,便取了几本丢与了他,那其中便有一二本讲述炼丹的古书。 他虽不曾亲手炼制,但总归比贺珉之懂得多些。 贺珉之正珍之重之地将那瓶塞往回塞,不待晏清江话音落地,眸光便凛然转出一片癫狂喜色:“晏修士果然深藏不露!这药......晏修士可会炼制?” “不会,”晏清江直言便道,“我只瞧过几本书,懂些皮毛,炼药却是万万不敢的。” 贺珉之手上一顿,眸中赤红缓了片刻陡然大增,他情绪猛地上来,像是头暴躁的猛兽 般,一脚便将书案踹翻了出去! 晏清江闪身便躲,冷不防被案上砚臺“咚”一声砸中右肩,一捧浓墨顿时便从他肩头蜿蜒而下,染花了他半身粗布麻衣不说,凉意还顺着他脖颈滑了进去,他顾不上肩头钻心似的疼,抬手便去按领口内的香囊。 御案翻倒,那案上的镇纸瓷瓶,稀里哗啦间便摔落一地,晏清江正欲往后退开几步,猛然便觉喉头已被人掐住,他惊诧抬头,只见贺珉之已行至他面前,他一把扣住晏清江脖颈,五官 贴近,神似入魔地咧嘴笑道:“晏修士,这药你是炼也得炼,不练也得炼,你若不练——” 贺珉之指腹上留有硬茧,年轻时亦喜舞刀弄枪,晏清江让他有力五指掐得呼吸不畅,一肩似已脱臼般抬不起来,另一手却死死压着胸口香囊,生怕它被墨染了。 他憋得半张脸已青紫发胀,却听贺珉之在他耳旁阴涔涔地吐出那话的后半句话:“——你若不练,我便拿温钰那妹子祭药炉。” 勿说晏清江此时已无法力,就算他仍有那六十年功力傍身,伤了凡间帝王坏了其命数, 也是决计要尝一尝天打雷劈滋味的。 晏清江无计可施,只闻“温钰妹子”那几个字,便陡然瞪大了双眼,他好心告与贺珉之那药吃不得,却无端遭此劫祸,心中顿生烦闷,却依然想好声好气与他解释:“你莫要拿沁如要挟与我,那药我是当真炼不——” 他话未说完,贺珉之扣在他脖颈上的手便骤然又紧了紧,他无力地喘了两口气,贺珉之却哼出一声威胁的鼻音来,他俯视晏清江的狼狈,悠闲地道:“嗯?你说什么?我方才,没听清楚。” 他一会儿发狂一会儿阴森,眼瞅着神智错乱不清,他一身药味浓重,晏清江忽然便福至心灵,了悟他那双赤色眼眸,想必也是吃药吃的。 他也心知再与贺珉之计较下去,恐也不会有甚么好的结果,便只得先妥协:“好,我炼。” 贺珉之闻言嘴角一挑,得偿所愿般地扯了扯嘴角,将他随手甩进那片狼藉之中,他取出一方巾帕优雅地擦着手指上的墨水印,眸光怨毒阴郁又狂喜地盯着晏清江道:“你要怪,便去怪任沧澜吧,他若不走,这药便炼不坏,朕也便不会想着要找你来接他的班。” “朕要成仙,”贺珉之笑了两声,背过身往门外走,笑得可怖又执着,“成仙!” 晏清江腿下硌着一方残了的玉石镇纸,转头望向他背影,闻到那“成仙”二字,倏尔便似有什么东西划过他脑海,快得让他捕捉不及。 作者有话要说: 马上就要开大了,这几章剧情跑得多了点儿~', '')